蕴珊细细看了，夸他字有长进。载淳嘴里不经意间漏出一句：“整日写几百遍‘知了’，能不长进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蕴珊暗叹这丫心思单纯：太后叫人当着她的面收拾屋子，明摆着是要赌她的嘴。等她待会儿见着皇帝，诉苦容易，可等皇帝为她伸张时，闹到太后这里，便无物证。而人证——恐怕这里除了她从家里带来的梅香，无人会为她说句实话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没抄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太后却不等她怔忪，冷笑：“你那左右开弓、双手写字的本事来？狐媚皇帝时写得，轮到为哀家尽孝时却支使不动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蕴珊连忙扶着梅香的手，起万福请安，膝盖却不稳，一时姿势有些难看。

        载淳回来，蕴珊便暂时没有提起下午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蕴珊起初还没觉得蹊跷，只半开玩笑地说：“当今世界日新月异，光是各通商口岸跟洋人打交，每天都有不知多少新事情发生，皇上怎会只写‘知了’？难连一句旁的话都没有么？若是大臣们之间有争执，皇上也只写‘知了’，个和事佬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慈禧太后倒是难得一片慈母爱子之心。蕴珊凄然：“可如今天下何得太平？臣妾说句不讨喜的话，世已是乱了，再不是康乾时的模样

        又搬了孝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回皇额娘的话，才写字慢，紧赶慢赶，也还没能写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下午日西斜，天色渐暝，这空偌大一间室里连一盏灯都无，就跟着窗外慢慢暗下来——不，因窗外点起灯笼，外廊子上或许还亮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来人不是载淳。

        蕴珊听了这句，怔了怔，迟迟不敢相信，这句话是从当朝皇太后口中当众说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去路上梅香安：“好在明日主子就不用跪着受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载淳有意显摆：“我得手熟，已批完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载淳生怕她失望，连忙：“我议政批折子绝无应付，都是听军机大臣们参详过，才吩咐旨意下去。只是实在没什么新鲜事情。各地都是照旧例办事，折子奏上来，我也只是叫他们继续照例去。地方督抚坐大，视朝廷诏令如无物，朝廷要他们报账，要四清册的明细，个个拖一两年都没动静，最后只交上一张单子来应付。理由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冠冕堂皇。我早已恼了，‘鬼子六’他们偏让我忍耐，‘徐徐图之’。至于洋人那堆破事，什么‘美国驻厦门领事施智文暗接电报线’，我不喜应付蛮夷，才交‘鬼子六’他们置。额娘说了，她前十一年呕心沥血，就是为了要我个‘太平天子’，垂拱而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临告退时，见小太监们将殿内点了灯，铺了毯，摆了正经桌椅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，蕴珊争辩不得，只：“才左手的字丑，怕写得糊弄了，待皇额娘不恭敬。”蕴珊实则是单用左手写的，但反正太后的人不曾在旁盯着她写，她便胡乱扯来理由。

        蕴珊问：“皇上今日怎有闲暇？折子都批完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却是李连英扶着慈禧太后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写了。”蕴珊搁下笔，打算今日就此收工，刚要起，却听得外面人声响动，灯影幢幢，有人开锁。

        载淳一时被问住，支吾：“也写别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农历二月天，乍还寒时候，这屋子没有生地龙，暮色渐时，屋里便起了寒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又写字给她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慈禧太后面如寒冰，神情不见一丝温度，只冷冷吩咐：“抄不完，明日下昼再来。明日若不能将今日的份一同抄完，你就在这过夜，不用回去侍寝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晚膳后，载淳说要两人一练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对夫妇，已朝夕不离地相了五个月，他说的是真话假话，蕴珊怎么会瞧不出？她当即便问：“莫非皇上每日批折子，就只是写几个‘知了’，虚闲应事么？”

慢慢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蕴珊慢慢地抄经，写一写，站起一膝盖，走动几步，休息一会儿，再写。

        蕴珊只得答应着。